前半生贾宝玉,后半生……

摘要: “我做了那么多别的事儿,但是观众记不住。我演了《红楼梦》中的贾宝玉,观众永远记住了,我不知道这是可悲,还是可喜?”

12-11 01:59 首页 24楼影院

| 本文经南方人物周刊授权转载,原标题《欧阳奋强 宝玉出走以后》。



我们为什么要写欧阳奋强?


他不是一个时髦人物,最为人所知的经历还是在1987年版的《红楼梦》中扮演贾宝玉。随着电视剧超过一千次的重播,他几乎被封锁在了角色之内。过去30年,他从未逃离贾宝玉的绑架,也从未逃离电视剧发展浪潮的裹挟。从精耕细作的80年代,到体制一统天下的90年代,从电视剧市场日益勃兴的21世纪初到IP概念流行的现在,欧阳奋强都或主动、或被动地参与其间。


他的命运,也是80年代那拨文艺工作者集体命运的缩影,以87版《红楼梦》为例,除扮演王熙凤的邓婕一直被人关注以外,剧中大部分演员都离开了主流的公众视线,或是转成了幕后,或是在影视剧中默默向“老戏骨”磨着,又或者彻底转了行,消失在了大观园以外的芸芸众生之中。



在命运的判断和选择中,欧阳奋强曾为他的保守、迟疑付出代价;在对结果的不甘和对人生的不忿之间,他又正在做最后的拼搏。年少获盛名,欧阳奋强不胜其累,年长已失之,他却主动穿起了旧衣裳。


鲁迅曾讲:“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而当繁华散尽,走出大观园后的“宝玉”的悲凉,呼吸而领会之者,又独欧阳奋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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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欧阳奋强去参加北京影视圈的一个饭局。二十多人围成闹哄哄的一圈,半小时之后才陷入微妙的冷场。坐在对面的某影视公司老板突然向欧阳奋强这边扫了一眼,惊呼:“这是贾宝玉吗?”他赶紧斟满酒,走到欧阳奋强身边连声道歉:“对不起,我刚才太忙了,眼拙,眼拙。”


吃饭前他们握过手,饭局主人是这样介绍的:这是导演欧阳奋强。当时资本大鳄被众星捧月地包围着,根本没在意眼前这个两鬓斑白、没有作品傍身的中年人。敬完酒后,他问欧阳奋强:“你这些年除了演贾宝玉,就没演过别的角色了,那你都在干吗呢?”



一半人陷入尴尬,另一半人装作没听见。主人赶紧出来打圆场:“欧阳现在是导演,我有部戏就是跟他合作的。”


“哦,你现在转行做导演了啊?”


这已经是欧阳奋强做导演的第29个年头了。


这一年10月,他遇到了一个算命师傅。师傅说,“奋强”二字太苦,你演过贾宝玉,不如改名叫欧阳宝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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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那么多别的事儿,但是观众记不住。我演了《红楼梦》中的贾宝玉,观众永远记住了,我不知道这是可悲,还是可喜?”7月16日,欧阳奋强坐在北京西二环的一家咖啡馆里感慨。刚进门时,他就被眼尖的邻桌发现了。在听到对方小心翼翼的求证后,他没有马上承认,而是眼神飘向别处放空了一阵——签名、拍照,过会儿他才活了过来。



欧阳奋强今年53岁了,第一次采访时穿橘粉色T恤和蓝色短裤,第二次采访时换了一件橙白相间的Polo衫。天气炎热,他坚持穿拉到脚踝的藏青色袜子和黑色皮鞋。和30年前电视剧里那个衔玉而生的公子相比,他的面孔已经毫无疑问地苍老了许多,头发花白、皮肤耷拉,眼袋掉到了脸中间,但他没有大规模发福,只有窝在沙发里时,肚子上才会叠出松垮的肉。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晴若秋波。虽怒时而似笑,即瞋视而有情。”在原著中,曹雪芹曾这样描写贾宝玉。


“按此书中写一宝玉,其宝玉之为人,是我辈于书中见而知有此人,实目未曾亲睹者。”对于宝玉的气质,脂砚斋则这样评述。


“演宝玉的人还没出生。”1983年,王扶林导演遴选宝玉而不得时,戏剧家吴祖光曾这样感叹。


自1927年上海复旦影片公司拍摄第一部《红楼梦》电影时起,中国大陆所有的贾宝玉都由女性反串。因此中国红楼梦学会会长、《红楼梦学刊》主编张庆善会说欧阳奋强是上天赐给导演王扶林的礼物。“常说天下掉下个林妹妹,但其实贾宝玉才不好掉。他是一个有不少脂粉气的、可爱的小伙子。可一个小伙子有脂粉气,容易可爱吗?曹雪芹笔下能完美结合,现实中上哪儿找去?



张庆善认为87版《红楼梦》经过历史检验依然能独具魅力,和王扶林选演员时的精准密不可分。“在30年的传播中,欧阳奋强的形象已经起到了从学术到民间的桥梁作用。”根据87版《红楼梦》制片人任大惠在今年4月接受采访时透露的信息,《红楼梦》至今已重播一千多次。


“这30年,我一直希望观众主动把我忘掉,但没想到,不管我做了多少努力去和贾宝玉剥离开来,这一页我好像永远翻不过去。”欧阳奋强说。当年为了更符合人物形象,他曾应导演组的要求,在下巴上植入假体。拍完戏以后没有摘除,这个假体至今伴随着他。


去年春节过后,欧阳奋强从成都搬到了北京。他买了一套房,为了环保经常骑共享单车去地铁站。尽管女儿和身边多位好友都认为他现在是“老北漂”,他却极力否认这一点。他说自己现在来北京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找事儿”。他成立了一家名为“红楼宝玉文化传媒”的公司,做《红楼梦》的IP开发。


6月17日,为纪念《红楼梦》电视剧开播30周年,欧阳奋强在人民大会堂组织了一场名为“1987,我们的红楼梦”的主题音乐会。同一时间,他出版了一本名为《1987,我们的红楼梦》的书,每个周末都会到外地做签售。


频繁顶着贾宝玉的头衔出现在公众视线中,欧阳奋强开始遭遇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质疑:“你为什么要炒作自己?”


在一个网站的直播中,有网友骂他把《红楼梦》当作ATM机,让他不要再消费《红楼梦》;在微信公号后台,他收到了这样的留言:你一辈子就演一个贾宝玉,你还演过什么,你还有什么出息?


“我三十年都低调做人,从来没拿《红楼梦》炒作,我犯得着人到中年、两鬓斑白了才拿红楼梦炒作自己,我有病吗?”欧阳奋强觉得委屈。


女儿欧阳雯鑫正在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读大三,这一年多她频繁看到父亲焦头烂额或者一言不发的样子。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你之前既然这么不喜欢被人称为贾宝玉,为什么现在还要做这些事?”


“没有办法。”欧阳奋强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不说话了。


不久前父女俩一起打车,出租车停得稍远了一些,性急的欧阳奋强佝偻着背气喘吁吁地往前跑。女儿站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老了。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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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欧阳奋强确定出演贾宝玉时,刚满20岁。


第一次坐飞机从成都到北京,他特意要了靠窗的位置,“要看蓝天白云”。试镜时,他穿着皱巴巴的背心和塑料凉鞋站在24个被挑选的“宝玉”中间,直到化完妆、看见镜子里那张确实形似贾宝玉的脸,他才逐渐有了镜头前的自信。


14岁起,学川剧的欧阳奋强就开始在峨眉电影制片厂当演员。因为娃娃脸,他总处于不尴不尬的境地中:演成人显小,演儿童又嫌大。没有合适角色,他就只能在电影厂打杂,“走路低着头,溜着边”。


1978年,欧阳奋强出演的第一部电影 《春潮急》上映 图 / 受访者提供


刚到《红楼梦》剧组时,“他怎么可能演贾宝玉”的质疑如影随形。欧阳奋强在表演上也没有自信,他埋头写过几个作业本的贾宝玉人物小传,却始终不敢拿给编剧和导演们看。他担心自己被换掉,因而“像一个老气横秋的夫子”一样放不开手脚。王扶林当时对他说:“你这种状态,是贾政喜欢的人,而不是那个调皮乖张、活泼可爱的贾宝玉。”12岁时,欧阳奋强就因“走路爱反捆着手”有过一个“欧伯伯”的外号。他态度老成,16岁看的书就是卢梭的《忏悔录》。后来王扶林没办法,就对他说:“你别看原著小说了,你做恶作剧去吧。”


“我们那时候都很单纯,完全把自己交给导演。后来我就慢慢松弛下来,没包袱了。演员一有杂念,爱的就是自己,而不是那个角色了。”欧阳奋强神采飞扬地说。拍摄的两年半里,宝玉是他在剧组的代号,而宝玉的特殊待遇就是“回家可以坐飞机”。“完全放下身心,好像生活在《红楼梦》的氛围里。”


有戏时一条一条拍,没戏时就在剧组读尼采、纪伯伦,文艺青年欧阳奋强撞上了中国电视剧创作史上思想活跃、创作真诚的时代。早两年开拍的电视剧《西游记》,花费六年时间才打磨出25集的作品;1981年就开始剧本创作的《末代皇帝》直到1984年11月才投入拍摄,1988年才进入观众视野。


“当年就是为艺术,从不考虑商业价值有多大。王扶林办培训班、筹备就两年多,李少红就用了一年时间(拍完)。现在是快餐文化时代,你三五年拍一个剧,还挣什么钱?”张庆善说。1979年他进入中国艺术研究院工作,李少红筹备新版《红楼梦》时曾邀请他担任文学统筹。“还是和时代风气有关,那时对待经典是敬畏的,心是纯的。”


1987年5月,《红楼梦》开播。



根据当时中央电视台的统计,《红楼梦》播出期间的收视率一度高达75%。“一到点,家里客厅就坐满了看电视剧的邻居。”后来成为欧阳奋强文学策划的韩小北记得当时的盛况。为了看到更精彩的画面,家里甚至托关系买了一台24寸的彩色电视。“每一帧、每一秒都是一幅画。”


红学家冯其庸则在《看电视剧<红楼梦>及其他》一文中从侧面记述了电视剧的轰动效应:“随着电视连续剧《红楼梦》的播放,今年夏天以来,在全国范围内形成了读红、评红、研红的热潮。这样波澜壮阔的文化热潮、红学热潮,是历史上的任何时期都不曾有过的。”据他记录,当年新华书店的《红楼梦》曾全部脱销。


随着这股风潮,欧阳奋强以贾宝玉的形象正式走到台前。


后来在《康熙微服私访记》中扮演三德子的川籍演员赵亮回忆:“成都人都知道我们这儿出了个大明星,三年前就出去拍电视剧《红楼梦》了,但谁也没见过。”


“现在‘小鲜肉’经历的,我都经历过。走在大街上有无数人拥上来,参加活动保安里三层外三层……”对于自己曾经多么受欢迎,欧阳奋强如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概念,“惟一和现在的小鲜肉不一样的是,我能清醒地认识到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


潇湘电影制片厂出品的影片 《虹》,18岁的欧阳奋强出演了女主角的弟弟,被人推荐给了87《 红楼梦》 剧组  图 / 受访者提供


在峨影厂做六年板凳演员时,“因为大家喜欢高仓健那样的硬汉”,欧阳奋强断定自己“生不逢时”、“不是做演员的材料”。他对自己的规划一直是做导演。1984年成为“演贾宝玉的特型演员”,对他而言反倒像是一次意外的使命。


1987年,顺着原来的人生部署,欧阳奋强决定回四川电视台做导演——往后30年,这成为了一切故事的起点。


朋友张国立后来经常问他:“当时我们削尖了脑袋往北京去,你怎么却回了四川?”每次听到这句话,欧阳奋强总是一笑而过。


其实他心里是有过一些假设的:如果当时回到快发不出工资的峨影厂而不是福利待遇上佳的电视台,局势会逼着自己再往北京走,那时候机会多,抓住一个,可能现在就是知名大导演了。


欧阳奋强笑着说,理论上,那条假设中的路径会比现实中的他过得更好,可生活就像薛定谔的猫,打开之前,又有谁知道哪个选择更明智、哪个更凶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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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四川以后,欧阳奋强开始在《死水微澜》剧组担任副导演。每天的工作是叫导演起床、给导演打洗脸水和挤牙膏。有一天早上,他在山下组织好群众演员,坐拖拉机回到驻地,刚敲开门就被没睡醒的导演吼:“滚出去。”等到电视剧宣传时,欧阳奋强的名字却又不合常理地放到了第一位:本剧副导演、《红楼梦》贾宝玉扮演者欧阳奋强。


对于“贾宝玉”,身边很多人表现出这种拿来主义的态度,比如会找他去客串一些小角色或让他去为活动站台,只为在报批项目或介绍嘉宾时提一句“我们请来了贾宝玉”。欧阳奋强本人也务实,求人办事时会提,不想被人发现时又对它避而远之。


1989年在深圳大学进修完导演课程后,欧阳奋强回到电视台担任正式导演。在后来担任欧阳奋强副手的导演刘雪松眼中,“贾宝玉”一度是欧阳奋强在电视台获得更多资源的砝码,“有些片子肯定会得奖。”


欧阳奋强小时候与父母、妹妹的全家福 图/受访者提供


1991年,《因为没有风》获得西南五省电视剧评比一等奖;次年,《山梁上的太阳》获得第十三届全国“飞天奖”、四川省“五个一工程奖”;1994年,《我的妈妈在西藏》横扫了当时几乎所有的奖项。


那时候的欧阳奋强无疑是春风得意的。刚过三十,年富力强,“只要项目报上去,最后一定能拍成,几乎被所有人捧着。”1995年,台里分房子,台长破格给他分了一套三居室——在当时这可是非常冒犯群众的一种奖赏。


欧阳奋强为宝玉试妆  图 / 受访者提供


全国十佳导演、四川省优秀人才、全国广电系统劳动模范,37岁被破格提升为国家一级导演,欧阳奋强迅速获得了体制内能获得的一切,但同时他也开始发现,《红楼梦》的不断重播和贾宝玉荧幕形象的不断出现正在增加他的自重。


因为贾宝玉“不是个干事儿的形象”,一些对角色有刻板印象的合作伙伴会把这种判断转嫁到欧阳奋强本人身上。而在只获得过荣誉、尚未拍出一部真正让公众信服的作品之前,欧阳奋强几乎难以自证。


他藏不住那张众人皆知的脸,只能刻意留胡子、不打理皮肤,努力打造自己的男性气质。在路上遇到要签名或合影的粉丝,他都婉拒或者干脆否认。“没有必要老是揪着一个作品没完没了,特别无聊。”


对于这种极力与角色撇清关系的心态,饰演贾琏的高宏亮、一人分饰柳湘莲和北静王的侯长荣也都深有体会。在演艺圈摸爬滚打三十年,他们的粉丝群依然是红楼迷。高宏亮在生活中还一度被称为“琏二爷”,戏路也限制在“风流公子”之类的角色上。


“《红楼梦》的光环太耀眼了,让你很璀璨的同时也会让你很黯淡。我们再去奋斗时,难度真的很大。”饰演探春的东方闻樱感到无奈。


贾探春


离开剧组后,东方闻樱留在了北京。1994年,她转型做制片人。有一次和资方谈项目,过程非常顺利,临近末尾,介绍人为加深对方印象特意加了一句:“这是《红楼梦》的探春。”那一瞬间东方闻樱明显感觉对方眼里闪烁出了不信任。“我们那个年代,在娱乐上他会去欣赏一个演员,可当谈商业合作时,他又会怀疑你的综合能力。”


多年后陈晓旭去世。尽管在广告业已颇有建树,甚至被《世界经理人》周刊授予过“中国经济年度风云人物”称号,但在公众整齐划一的悼念声中,她依然是那个“花落人亡两不知”的林黛玉。


林黛玉


东方闻樱为她不平:“晓旭是一个人,不是脱胎成林黛玉和我们共同生活在地球上的。她后来是一个干练的老板,她来这个世界走一遭,对社会还有别的贡献。”


2003年,中央电视台《艺术人生》做过一期“《红楼梦》20周年大聚首”的节目,除“宝钗”张莉定居国外未能到场以外,其他主要演员悉数登场:


薛宝钗


“湘云”郭霄珍考中戏、北影未果,回到家乡安庆,继续做黄梅戏演员;


史湘云


“妙玉”姬玉去了中央戏剧学院进修,至今依然活跃在影视剧中;“惜春”胡泽红转行做餐饮,后来又经营一家广告公司……除扮演王熙凤的邓婕一直被人关注以外,87《红楼梦》的大部分演员都离开了主流的公众视线,或是转成了幕后,或是在影视剧中默默向“老戏骨”磨着,又或者彻底转了行,消失在了大观园以外的芸芸众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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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起,选择就一次次地摆在欧阳奋强面前。


妻子康莉鼓励过他去北京发展,欧阳奋强也的确尝试过到北京和一家制作公司签约。可一回到成都,他又碍于台长的情面,接了台里指派的拍摄任务。后来去北京的机会也就不了了之。作为当时四川电视台的首席导演,欧阳奋强始终没有被逼到“必须做决定”的边缘,因而也就一直在“走”与“留”之间摇摆不定。


“他就是比较典型成都人的性格,小富即安,觉得来到北京会有很多未知。”康莉说,欧阳奋强不是一个果断的人,遇到问题,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解决,而是绕着走。“只要有条缝让他过去,他都会忍,但如果触碰到他的极端,就会有一个大的爆发。”


在赵亮认为“没出过几个大导演”的四川,欧阳奋强确实顺利建立起了自己的权威。


团队被称为“欧家班”。他对很多演员都有过知遇之恩。比如曾经只活跃在四川曲艺界的王迅。1988年第一次合作《下课了,要雄起》时,王迅对影视剧还一无所知。他扮演的副厂长要去送礼,欧阳奋强会提示他通过蹭门口的鞋垫来表现卑微和谄媚。王迅对此非常佩服。


确定由欧阳奋强出演宝玉之后,《 人民日报》《 光明日报》 等公布了这张照片。拍摄者是87《 红楼梦》 编剧之一周雷


2000年欧阳奋强将刘雪松招入麾下,在很多公开场合,他都举贤不避亲地表示:“刘雪松很有才华,跟着我是屈才。”


欧阳奋强在片场脾气暴躁,剧组很多人都患有“恐欧症”。“怕什么嘛!”他会反省自己,但同时又有点得意。


他也建构了极其稳定的日常。他长达十年吃同一家饭馆供应的工作餐,不去卡拉OK、不去酒吧,除了看电影和快走,没有任何娱乐活动;他习惯长时间工作,收工后就穿着睡衣和拖鞋在剧组走廊上来回溜达;他擅长做计划,对于安排好的事情,他有完成仪式感般的决心,哪怕今天下雨,他也会照旧去洗车……


很长一段时间里,欧阳奋强对生活秩序所发出的最大挑战一度只是“晚上刷完牙还偷跑到厨房吃东西”,直到2006年电视剧市场的变局来临。


当年,中国正式开始实行“制播分离”政策:除新闻类、社会访谈类节目外,文艺、体育、科技类节目等可逐步实行制播分离,引入市场机制,实行节目的市场招标采购。


这项政策迅速打破了原来电视台对电视剧制作的主导地位,民营资本力量迅速介入电视剧市场。已经在体制内浸淫19年的欧阳奋强从成都的温柔乡进入了“被挑选”“被合作”的行列。而他在体制内获得的荣誉、奖项也在新的评价体系中逐渐失效。


“电视台只买片之后你的优势在哪里?你原来在体制内不需要跟民间资本打交道,但现在你最大的短板成为了你必须要面对的问题。在四川那么多年,真正好的制作公司又在北京。可在北京,除了‘我是贾宝玉’这个资源以外,还有什么呢?他只有拿着自己这张脸去融资,跟他不喜欢的人打交道。”刘雪松说从那时起他明显感觉收入变少,一部戏拍完就接不上下一部了。有时合作谈到一半莫名其妙崩了,两人就开始筹谋到北京,可当新项目进来时,这个提议又会被暂时搁置。刘雪松将当时的情况比喻为时常发作的慢性阑尾炎:疼的时候恨不得马上割除,消炎止痛之后却又会拖延再拖延。


一直留在北京闯荡的东方闻樱也劝过欧阳奋强北上。


被投资人以不信任的眼神伤害以后,东方闻樱就禁止身边人再提《红楼梦》。2003年她担任制片人的《省委书记》获得巨大成功。当她带领着导演和演员走在金鹰电视艺术节的红毯上、被主持人称为“制片人东方闻樱”而不是“探春扮演者”时,对探春长达19年的怨气才算落了地。因此她完全理解欧阳奋强在导演事业上的努力与挣扎:“他想在一个自然状态下完成另外一个人生。不是贾宝玉光环下的欧阳奋强,而是一个优秀的、有才华的导演。”


欧阳奋强在少年宫故事队的留影 图/受访者提供


那几年,欧阳奋强在山东临沂与陶红、何政军合作了家庭剧《纯真年代》,又与何政军、何赛飞、唐国强、王姬从东北抚顺转场到黑龙江双鸭山,在冰天雪地里拍了一部讲述四代人奋斗史的《人间风雨情》。他曾对这两部电视剧抱有强烈期待,但最终它们都没能够在一线或二线卫视播出——在欧阳奋强有据可查的44部影视剧中,他从来没有获得过那样的机会。他和2010版《红楼梦》的“贾宝玉”杨洋曾经合作过一部名为《美丽E时代》的电视剧,不过这还是在“新贾宝玉”没成为流量明星以前。2016年,这部剧更名为《我的蠢萌老公》在爱奇艺上线。


康莉觉得错过了1996年那个最对的时间点,欧阳奋强的机会就很难再回来了。“刚开始市场化时出来和完全市场化之后出来,世界已经不一样了。现在就变成了恶性循环和良性循环的问题。有好的作品,就像滚雪球一样,能接到更好的剧本,拍的东西就会越来越好,机会就越来越多。”


2005年,欧阳奋强发掘的演员王迅被宁浩看中,出演《疯狂的石头》中“四眼秘书”一角。后来他又与管虎、徐峥等导演合作了电影《杀生》和《港囧》。 2015年接受采访时,王迅提到了2005年那个让他从四川走向全国的转折点:“我不像在北京的演员,我没有机会的。人生的几步,你一旦走错,就是不可逆的,就会走向另外一个方向。这事儿过去了,我这辈子就过去了。”


王迅


2010年,背负房贷压力的刘雪松决定北上。他说:“我失去的是锁链,得到的是自由。”尽管在长达一年半的时间里他都对欧阳奋强怀有不忍和不舍,但理智依然在不断提醒他:这是正确的选择。“欧阳导演身处西南一隅,在创作上警惕性是不够的。他已经是那只被温水煮死的青蛙,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没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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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生涯渐被消磨,“贾宝玉”身份却因时间推移而复活。


电视剧行业走向全面市场化以后,民营公司掀起翻拍经典名著的热潮,《红楼梦》理所当然在其行列。2006年,北京电视台为筹备新版《红楼梦》,举办了一场横跨十个赛区、历时一年的演员选秀活动。次年,陈晓旭在深圳因病去世。2010年,李少红导演的《红楼梦》上星播出。


在对“林黛玉”的悼念和对新版《红楼梦》的批评声中,87版《红楼梦》被推向怀旧的高潮。不少电视台重播87版《红楼梦》,使欧阳奋强又被装回了贾宝玉的马甲之中——以前去菜市场他已经被称为“胖叔”,现在大家又知道他是大明星了。


“别人邀请我参加任何活动,都是因为我是‘贾宝玉’。回头看我从未逃离过它的魔掌。”欧阳奋强时常生出一种宿命感,“我没有做演员的天赋,但演一个戏红了30年,我觉得我有做导演的天赋,但做了30年就是没做出来。”


在家里,女儿也不看他拍的戏。“雯鑫觉得那些都是垃圾。”欧阳奋强眼圈微红。他很少让女儿看出自己的失落,最大的情绪宣泄也不过是:“你爸就是拍了这些你看不上的东西把你养大的。”


因为没有一部广为流传的作品,欧阳奋强始终处于一种无法自证的认同感困境中。妻子康莉性格坚毅、遇事理性,欧阳奋强就会以一种玩笑的口吻问她:“为什么你从来不崇拜我?外面人觉得我很好,为什么在你心里我永远有不足?”


“欧阳的运气不太好,这么多年没有遇到好的投资。”东方闻樱说,“对于一个导演或者制片人来讲,机会和才华两者都要到才行。而从现在大家对电视剧成功与否的标准来看,实际上导演只完成了三分之一,三分之二的工作需要别人去做。”她认为欧阳奋强早在1992年拍摄《爱在雨季》时就已非常成熟,“从专业角度评判,那一阶段他拍的作品都很有高度。”


欧阳奋强也觉得自己欠缺做导演的运气。


导演欧阳奋强在片场


2015年的《王小米驯夫记》是他至今最大的隐痛。他特意将拍摄地选在成都以方便动用资源,他在机场国际厅铺360度的弯轨、在交通要道的桥上让交警控制人流,他请了已经单飞的刘雪松回来做B组导演,也请了赵亮、王迅这些已经名声在外的演员参演……刚拍完样片时,所有卫视都抢着看,可后来的发行过程却又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对于具体细节,欧阳奋强讳莫如深,他只感叹命运弄人:“我那么多烂片,拍得很粗糙,连名字都不想看,结果都出来了,惟独最用心的片子没有和观众见面。”


那年5月,欧阳奋强看见刘雪松的《下一站婚姻》在北京卫视播出。他一下子觉得自己老了。


“我也不嫉妒,就觉得这一行长江后浪推前浪,我现在就是到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年轻导演拍一部多一部,我是拍一部少一部,因为找你干活的越来越少了……请你去了高不成低不就的。高了,你的影响力没那么大,低了你又不愿意来,我自己选演员也不会选这样的。”


有一次,在现场看见年轻副导演一直端着手机,欧阳奋强非常不高兴地质问他:“你怎么不看剧本?”抢过手机一看,他才发现副导演用的是电子阅读。“我要是不拿剧本就不会拍戏了。”


他不甘心就这样被时代抛下。


经常听人提起二次元的概念,他就去请教,结果对方直接跳到了“三次元”:“三次元就是在二次元的基础上回到了过去。”欧阳奋强更糊涂了:“怎么把一些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了呢?简单来说不就是年轻人的东西吗?”


他强迫过自己看热播的《麻雀》。男主角刚出场他就很郁闷:“他怎么适合这个角色呢?没有一点智慧。”他也很好奇《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为什么这么火,看了两集,“画面很美,但故事空洞又苍白”,又弃。



他看不惯一些年轻演员“说台词的舌头还没捋顺”就带着助理摆谱,也对资方“连男女主角第几场戏出现都要干预”感到无奈。流量时代滚滚而来,如东方闻樱所说:“欧阳现在遇到了很难的时期,大部分钱给了明星,真正留给剧本和制作的钱很少。”而一个难以回避的现实是,目前活跃的诸多“流量”明星恰恰是2010版《红楼梦》贡献的:“宝玉”杨洋、“晴雯”杨幂、“邢岫烟”赵丽颖……



三年前,欧阳奋强曾凭借三十年前“做演员太被动”的经验让女儿报考了中戏导演系,后来父女关系一度因此紧张。欧阳雯鑫想做演员。康莉猜测,女儿的心态更多是受了社会影响,“一出名,什么都来了。”父女俩僵持一年多,欧阳奋强最后服了软,有次在重庆拍戏就想找女儿来演。结果康莉在电话中跟他转述:“我这学期有编剧课。这种四川方言剧不会很火,这个机会我可以上,也可以不上……那就去上课吧。”


“我没出息,就只能被动。”欧阳奋强苦笑,“我现在也不能再做演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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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初在成都,欧阳奋强和刘雪松吃了一次饭。酒过三巡,他对刘雪松说:“我之前很排斥提贾宝玉,但可能《红楼梦》这个项目就是属于我的吧。”


“当时他的语气有一丝悲伤。”刘雪松回忆,“这么多年他已经不是为经济问题在拼搏了,而是为一口气。”他将“贾宝玉”称为欧阳奋强心里的“小魔怪”,“不是鬼,怪有点善意。”在他看来,资本对欧阳奋强态度的转变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原来‘贾宝玉’只能给他带来心理包袱,最好的解脱方法就是拍一部牛逼的戏、证明我是个好导演,可是现在有各种渠道……如果高手运作,动漫、周边产品,带来的经济效益或社会影响,和他以前厌恶的东西已经大相径庭了。”


2015年起,陆续有几拨投资人到成都找欧阳奋强谈《红楼梦》的IP开发:导演《红楼梦》的网剧、做舞台剧、做87版《红楼梦》的衍生产品……他们提醒着欧阳奋强:只有做贾宝玉该做的事,他才有不可替代的优势。


“我还能干什么?”对于当时纠结的欧阳奋强来说,这等同于新的曙光。他无意将这些橄榄枝与传播《红楼梦》的使命挂钩,事实上,30年来他从未完整地看过自己演的电视剧,他更愿意将这些邀请视为未发掘的文化商机和自救的路径——“在娱乐圈说挣扎也好,叫养家糊口也罢,做来做去,最后只剩这个东西了。我没得选择了。”


欧阳奋强和太太康莉、女儿欧阳雯鑫一家三口的合影


年过五旬的欧阳奋强开始转型。


他在车公庄附近租了一个十多平米的工作室,开始运作《红楼梦》的网剧项目。在最初和投资方、播出平台、红学专家的接触中,只要刷脸卡就能获得通行证的欧阳奋强是自信的:都是我的粉丝,都有红楼情怀,大IP,高投资。后来进入到“让人投资”的阶段,《红楼梦》当代传播的悖论终于现出了原形:在“尊重原著”和“营造网感”之间,他很难找到一条兼顾的路。


“官方和专家都希望你尊重原著,可尊重原著能超越87版吗?网络平台希望你做一个符合年轻人口味的产品,可专家会答应吗?官方不认可,这片子连播出的机会都没有。”欧阳奋强感觉自己被架了起来,“大家的拥戴点燃了希望,实践过程中却发现到处都是‘此路不通’”。


正当欧阳奋强又不知往何处去时,一个新的机会出现了。“薛蟠”扮演者陈洪海在策划“《红楼梦》三十周年音乐会”时突然生病,摊子就落到了欧阳奋强身上。身为欧阳奋强合作伙伴的韩小北是这样分析这件事的可行性的:“三十年还没有第二部电视剧能做大聚首,86版《西游记》也实现不了,只有《红楼梦》的女演员年过半百还风韵犹存;王立平的作曲、陈力的演唱完全撑得起一场音乐会,况且陈力三十年没登台亮相,她站上舞台就是成功。”


欧阳奋强心里犹豫,但一想错过“三十年”的时间点,“四十年”时人就很难聚齐了。他咬牙接下这个任务,又开始循环往复找投资、找合作——起初的回复总是积极的,谈到一半对方又总会抛出一些难以回答的问题:年轻人会喜欢吗?你的商业价值在哪里?


今年3月,欧阳奋强开始借助众筹平台筹款。但和《西游记》音乐会众筹一上线就井喷不同,欧阳奋强并没有引起多少关注度,数字上升到50万时就不动了。活动开始前,作曲王立平有过一个预估:人民大会堂的音乐会没有500万下不来。欧阳奋强心急地找媒体做宣传,没人理他;相反,网上的攻击频频出现:你们聚会,凭什么我们出钱?


当时的欧阳奋强在重庆接了戏,每天只能睡四小时。因为要凑海外演职人员的时差,他天不亮就得起床和别人对接当天的工作计划。他遇事脾气急,沉不住气,最讨厌的就是处理琐碎事务。濒临崩溃时,他气急败坏地告诉康莉:“我不想做了。”


“你到了这个岁数,做了这个选择,不就是为了这口气吗?不就是为了最后搏一把吗?”康莉激他。她也委屈:“我抛弃在四川的舒适生活跟你到北京创业,为什么啊?”


欧阳奋强觉得自己陷入了骑虎难下的境地。“与其说我在坚持,不如说是康莉在坚持。”


“要他去扮演一个管理者、经营者,对他来说完全是新的。在四川那么多年,他不像在北京那样一直高速运转。他到这个年龄,精力又是有限的。”韩小北理解欧阳奋强的处境。他为欧阳奋强策划出版过《记忆红楼》《1987,我们的红楼梦》两本书,是欧阳奋强个人品牌方面的合作伙伴。在他眼中,欧阳奋强不是一个有商业头脑的人,“不然早做生意去了。”


4月18日,被逼到悬崖的欧阳奋强在公众号上发表了名为《聚首不是一场秀,是要和你一起随歌入梦》的推广文章。出乎意料的是,阅读量很快破了两万,众筹金额也迅速上升到58万——活动起死回生。在那之前,他给王扶林写信,疑惑自己是否应该坚持下去,王扶林跟他说:“忍字为先,只要路子对,就坚持下去吧。”依靠微信公号的一篇篇推文,活动最终累计筹得171万元。6月17日,“1987,我们的红楼梦”主题音乐会成功举办。


欧阳奋强的创业之路取得微小胜利,可对于接下来做什么,他又陷入了新的困惑。他坦承自己缺乏勇往直前的精神,崇尚中庸又太善于妥协。


“融资环境一般,之前合作伙伴的承诺也没有兑现。”康莉说,欧阳奋强情绪反反复复,时常流露出想放弃的念头。她知道欧阳奋强一直在强撑着做一件他不擅长的事——“他太透明了,第一次和人谈事儿就会把底全露了。”


欧阳奋强也知道自己缺乏商业手段,相比经营工作室,他更享受做导演。他不喜欢北京那种无时无刻不在夸夸其谈的氛围,“像以前华人回国,说普通话时老要夹杂英语,显得特别时尚,但一听,又觉得好像哪儿哪儿都不对。”因为“不知道公司会做到什么时候”,他谢绝了记者对工作室其他人的采访邀请。


2016年年初那顿“有点悲伤的酒”过后,刘雪松只见过欧阳奋强几次。他无法判断北上之后的欧阳奋强到底过得开心还是抑郁。他能做的推测是:“如果他只是一个导演,以他现在的经济状况已经可以在各地度假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身处漩涡之中。是贾宝玉这个身份,一直在主动或被动地推着他走。”


“欧阳奋强迷茫吗?”


“大雪纷飞啊。”



8



2016年10月那个算命师傅的话,欧阳奋强没有全听。他实践了一半:微信名、微博名改成了“欧阳宝玉”,身份证没动。


成都书房的墙上,欧阳奋强挂了一幅朋友送的国画,上面是筚路蓝缕的苦行僧和一盏将灭未灭的油灯。这是他的写照,欧阳奋强说。他也把自己比喻为在路边经历过风吹雨打的小草,没有长成参天大树,但也还没有死去。


“不管怎么说,我都在做一件我愿意做的事。很多人这辈子为了养家糊口,都没有这个运气。所以人要知足。换句话来讲,就看你怎么想,你往左想就会很开心,往右想就会很沮丧。”欧阳奋强将阿Q精神视为重要的行为参考,“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退后一步自然宽的时候,你就很难想到前进一步会怎样了吧。”



康莉说,欧阳奋强这种“知道自己的问题,但又无力改变”的自知是他痛苦的来源。她读过心理学,时常觉得欧阳奋强身体里装着一个被压抑的、内心破坏性极强的小孩:小时候成都街边有凉粉摊,放学后没事干,他会去将别人要卖的食物全部打碎,“就为了开心”,父亲管教严厉,他回到家经常被一顿毒打。


“他内心一直很顽劣,但没有释放。从心理学上讲,小时候疏导了,长大后就会养成一种好习惯,否则就会形成心理病态,要么变得收敛、懦弱,要么就会爆发,呈现对抗。”康莉认为欧阳奋强变成一个“不直接面对问题”的人与此有关。


问欧阳奋强:“阿Q善于开导自己,可从负面看,他不是很可怜吗?”


太阳落下来,暖色的光打在对面方方正正的玻璃上。欧阳奋强脱口而出:“我也有我的可怜之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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