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没有绝对原创这回事,艺术还存在抄袭问题吗?

摘要: 抄袭,在当代艺术中是一个什么问题?

11-16 08:22 首页 不周山

       只要对过往的艺术史,特别是现代主义以来的艺术史有所理解的人,大概都不会再相信今天艺术还存在完全的原创性了吧。当然,这并不是说艺术不再具有原创性,而是想说明它不再是一个神圣的“创造物”。除了当代作品本身在形态方面具有必然的互相粘连性(这是由艺术世界的运行机制决定的:信息是流通而透明的,大家分享基本相似的知识和能力),另外,艺术家本身也并不具备可以与他人截然分割的思想资源和经验资源,因而艺术家的独特性和创造性早已是一个神话。艺术没有能力也没有责任去进行科研创新,去发明创造,艺术家只不过是一个劳动者或表达者,仅此而已。所有围绕艺术神圣性与绝对性及原创性的“元叙事”除了虚假,还是虚假。



       当然,艺术的创作活动中必然还包含了一定的原创性,因为毕竟每个艺术家的深层经验和个体知识还不可能绝对相同,因而这些“错码”或者说“个性”就成就了某种程度上的创造性(尽管它非常有限,而且常常被无限夸大),但这种创造性并不足以构成艺术品的绝对性,无论在审美方面,还是智慧方面,抑或社会意义方面,皆然。但这并非表明,艺术家应该彻底放弃对原创性神话的捍卫(甚至是在明知道原创性神话只是一个神话的情况下),因为很多艺术家是指望卖作品生活的,是职业的从业者,是深深陷入资本主义体系中无法自拔的供货者。出于“理解之同情”,他们对艺术原创神话的呵护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更有成就感,这是人之常情,特别是资本的逻辑就在于不断对“新”进行消费,消费社会的恋物癖已经抽象化为对一切“趋新物”(不管是否真的够“新”)的追逐,有时只要有一个“原创”或“创新”的名目,资本就可以运转起来了,在这个意义上,那些硬要作为“创造物”的艺术品虽然未必具备艺术上的价值,但至少还具备经济学意义上的价值,而且这种价值由于原创神话的帮助大大溢出了马克思所说的“劳动价值”。不过,艺术品即使被声称是绝对原创的,它也不见得能销售出去,或者因为其“原创”获得艺术领域内部的声望,因此我们以一种人道主义的视角,也可以对捍卫艺术原创尊严及个人艺术版权的个人,保持理解。



       艺术在今天虽然不再是什么“原创物”,但它还是一种有效的载体,可以帮助我们在一定程度上实现对平庸生存状态的超越或逃逸,前提是基于个体真实的表达,针对个人的具体处境和问题展开追究性的实践,尽量摒除掉对艺术功能性的盼望和实用方面的算计,这样,艺术才能变成一种使人更富于自由意志的表达媒介。自现代性降临以来,人类世界整体上不断走向理性化、实证化,具有越来越明显的惟科学主义倾向,人精神与性灵的丰富性与鲜活性被极大地压抑着,目前也是这样一个情况。艺术这种在现代以后就被独立为去伦理、去知识的新领域,它所包含的审美现代性,正是与机械理性化进行对抗的主要力量(也许是唯一的力量),在今天的背景下,这种反规训、反压迫的属性更加应该被激发出来。但艺术一旦进入艺术界这个体制化世界,就不太可能具备这样的力量,这主要是由其商品性或符号性带来的,要么被市场指认为流通物,要么被权力定义为宣传物,而所谓的“原创性”非常契合资本市场体制下对艺术价值的指认,越是原创,越是商品。当然,我们都清楚,原创性只能是一种不可能的可能性而已,根本不可能在信息交互时代被证得,因而我们几乎可以认定,创新,这个高度社会化的词语,它发明出来就具有天然的与资本共谋的潜能。所以真正朝向个体自由的创作,大约不会去追求或标榜什么“原创性”的,换句话说,一个真正在用艺术进行独立表述的人,根本没有闲心去追寻或阐释自己作品的独一无二性,这个问题不在这些人(这些人不是行业意义上的艺术家)的视野之内。



         但那些行业意义上的艺术家,由于本就不反对艺术被资本化,因而他们与任何一种实用性工种没有本质差异,大家都是出来挣钱养家的,谁会笑话谁呢?不久前,有个公众号叫“抄袭的艺术”,爆出一个姓卢的艺术家疯狂抄袭某国外艺术家的事迹。他或许如他自己所说并未抄袭(不过所有作品都很相似,说没抄袭似乎不太能让人相信),就算他抄袭了,我也不觉得这位中国艺术家有啥值得攻击的,他就是一个买卖人,那些声称自己是原创艺术家的人并没有比人家高尚多少,没有人做作品没有借鉴和引用的,况且这个信息交互时代本来就是让大家共同分享信息的时代,抄袭(抑或重叠)本就是一个事实,居然还把抄袭当回事,真是很幽默。对艺术的观看(无论是对作为表达的艺术,还是作为产品的艺术),以及对艺术原创性的界定,早已不再以其物质性和媒介性作为判断依据,也不以其形式性和风格性来获取意义,而是要回到这个作者的动机、认识、处境、方法等方面去讨论。作者是个有能量、有可能性的人,其作品才具有相应的意义空间。所以形态的抄袭、技术的拷贝并不是什么问题,如果是问题,也顶多是一个经济学问题(即利益的问题),但根本不是一个艺术、审美、思想问题。反而,我觉得一个艺术家敢于在作品面貌上对别人大大方方地抄袭,就其行为本身来讲,已经构成了一个具有观念性和及物性的作品,能非常准确地对应当下剧烈变动中的现实情境,能引发大家对于艺术多种性质和其可能性意义的讨论与思考,比那些装神弄鬼的中华田园行为艺术强一百倍。但对于那位卢姓艺术家,我却也觉得需要批评,因为他居然不承认自己抄袭,高调地为自己澄清原创的清白,实在是让人倒胃口。或许他真的是无意撞车(虽然让人难以相信),即便如此,他要是自信地表达自己就是抄了,哪怕他根本就不搭理这些说他抄袭的话语,那他就真接近于具有创造性的艺术家了,可惜他失去了这样一个绝好的自我升华的机会。



    主体性,在异化的理性化框架下越来越被禁锢,仅此在当代艺术中才会高扬起“反主体性”、“去主体中心主义”的呼声,只有践行这种认识的艺术家,或许才可能是真正的当代艺术家,太在乎那些惯性认识中的规则,或太在乎自己生活框架里的安全地带,其实这只会进一步固化其主体性,降低自我冲决、解放的概率。再者,在信息飞速流通的现实里,抄袭在客观上是一种更大规模的分享与传播,这种广延性的展示,比作品放在画廊里仅供藏家、文青更具有广泛的文化性。当然,这个意识对于很多专注于工作室经验的传统艺术家来说,还比较难以接受。维护版权,出于务实的考虑当然无可厚非,但我总希望把从事艺术的人尽可能多地当成真正的作者来看,若如此,维权其实也在拉低其认识格局、妨碍其自由实践的自觉性。只有当艺术变成了“无用之用”时,才意味着多样可能性被打开,一种反抗历史决定论、目的论的独特艺术实践性才得以出现。在此,我并不是要鼓励人们去抄袭别人的创作,从内到外抄袭别人且没有个人表达意图的所谓作品,价值自然是非常低的,是垃圾,抄袭的行为也挺无聊的。我也并非要诅咒那些恶意抄袭别人的人,因为这类人无论怎样进行道德指责,数量都只会越来越多。抛开伦理的衡量,抄袭者的行为也是对被抄袭者的一种正面肯定,至少说明抄袭者认为被抄袭者有一定引用价值。作为被抄袭者的你,不需要太在乎别人对你的抄袭,反正这与你内在的艺术实践没啥干系;作为被认为与他人“撞车”的你,也不必太在意被人说是抄袭,反正“撞车”总是难免的,如果你故意去“撞”,而且还蕴含了个体性表达,那就放手去做吧。



       事实上,几乎所有艺术史上大师的过往作品,今人都能进行比较准确地复制,不管你作品的制作有多么精致复杂,作为实体的作品唯一性基本上已经瓦解了,所以对技术标识性的垄断是没有意义的,除非把这种制作特点作为商业专利来看待,不过真的如此,还怎么再说自己是一个热爱自由、渴望突破牢固主体性的的真艺术家呢?或许有人会说,这种风格、点子是我经过辛勤的劳动才得到的,别人直接拿去用,这不是对我劳动的剽窃吗?这种说法的成立,还是在商品经济的层面谈的,固然是对的,但我们如果真的将艺术视为“无用之用”的个体解放之途,抄袭还算个事儿吗?当我们追溯到当初选择做艺术的愿望之初,会发现是因为喜欢艺术,并希望用艺术对个人问题进行关照,所以才乐此不疲地去从事这并没有功利价值的精神劳作。如果是为了获得经济效益或社会声望,选择做艺术真的是一个错误。我比较喜欢一些不靠艺术养活自己而又专心从事艺术的人,至少他们的创作具有相当的真实性,作品好坏不论,至少看他们的东西,不太觉得是看展销会,能更自然地进入精神或情感的真实状态。话说回来,一个真正对自己有要求的作者,势必尽量避免重复习惯性的手法和观念,这使得作品形态也自然会出现连续性的变化,基本上不会形过于稳定、标签化的风格定式,因此基本上并未给抄袭者提供多少作业空间。



        我常听到有艺术家跟我苦兮兮地说,他们的作品有人说像谁像谁,因而很有精神压力,我想大家真的不要对“撞车”顾及太多,如果“撞车”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你作品的媒介,尽可以大胆去撞,所引起的社会性涟漪才是作品表达生效的证据,不要太在乎你作品上那一点不知从哪里引用来却误以为是独创的语言。最后,说点题外话,如果有人玩命抄袭我的话,我会欣然地鼓励他(她),如果碰到技术上的困难,我也愿意为抄袭者提供必要的技术指导,如果他们不怕饿死的话。



             2017-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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